
节令素材
立冬最有料的场景,是一面由国家礼制铺陈出来的“迎冬”:先秦《礼记》写天子率三公九卿出北郊,着黑衣、乘玄辂,祭祀颛顼与冬神玄冥;至南宋临安,宰执百官仍在此日入朝称贺。它既是水冰地冻的物候门槛,也是王朝以服色、祭器和朝仪确认季节秩序的一日。
名义与物候
- 立冬是二十四节气中冬季的首节。按太阳黄经划分,太阳到达黄经225度时为立冬,通常在公历11月7日前后;“立”不是骤然入寒,而是建始、确立之意,“冬”则指万物闭藏。古人以这一天把孟冬月的政令、服色、饮食与祭礼一齐启动,故它是历法节点,也是一场制度化的换季。
- 立冬三候写得极有异色:初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前两候捕捉水面结薄冰、泥土发硬的渐变;末候则把雉鸟隐没解释为化作海市蜃楼之蜃。它不是观察报告式的自然知识,而是以鸟兽变形替代迁徙、蛰伏现象的古代物候想象。
历代风俗
- 《礼记》所见孟冬迎冬,是最早且最具画面感的立冬仪式:立冬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至北郊迎冬;其服尚黑,车为玄辂,旗为玄旗,马用铁骊。归来后还要颁布闭藏之令,告诫百官修缮城郭、谨守仓廪。季节在这里被布置为一整套北方、黑色、收藏的政治象征。
- 南宋都城临安没有废掉立冬的朝廷意味。《梦粱录》记立冬日宰执以下入朝称贺,皇帝率百官以冬服祭祖宗;书中还特别写到貂蝉冠服,令这场贺冬不只是口头庆贺,而带着皮裘、冠饰与宗庙香火的冷冽质感。先秦北郊迎冬,至此转为宫城与祖庙中的贺冬礼。
饮食与器物
- 孟冬的皇家食单是“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黍为黄黏小米,彘为猪;“闳以奄”的器皿,郑玄注作口宽而深的食器。与后世以羊肉、鸡鸭“补冬”的市井口味不同,这一组合属于《月令》的五行配食:孟冬属水,色尚黑,饮食、器形也须纳入礼制配属。
- 苏州一带的立冬食物不只重肉食。《清嘉录》记此日食甘蔗、炒香饭,并载“立冬食蔗齿不蛀”的谚语。甘蔗在深秋初冬上市,紫皮或青皮成束地进入城中;炒香饭则以米饭为主角。二者把“补冬”从浓厚的肉羹药膳,改写成江南市肆里清甜、焦香且带有口彩的日常。
诗文中的它
- 陆游《立冬日作》不写宏大迎冬,而写老居士过冬前的窘迫筹算:“室小财容膝,墙低仅及肩。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接着是“寸积篝炉炭,铢称市肆绵”,炭须一点点积,棉须一铢铢称。立冬在南宋诗中遂从礼典名目变为寒士家庭的经济刻度,炉炭与棉絮比霜雪更见寒意。
- 《古诗十九首》的“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慄”,虽用的是孟冬月名而非后世严格意义上的节气名,却保存了立冬意象的早期底色:北风、长夜、仰观星列、明月与蟾兔。诗中寒气使游子意识到夜长,季节由农事时序变成离人难眠的天文背景。后来诗文常把立冬写成裘炉与藏物,此篇则仍偏向星月和客愁。
人物与传说
- 立冬附着着一组明确的冬神谱系。《月令》称孟冬“其帝颛顼,其神玄冥”:颛顼为上古帝王,玄冥为主司北方寒水的神灵。迎冬礼选择北郊、黑衣、玄旗,并非单为避寒,而是把君主放入北方—水德—冬藏的宇宙秩序中。写作时可让玄冥不必现身,只以黑旗、铁骊与北郊寒风暗示其神格。
- “雉入大水为蜃”是立冬最适合写成志怪的一则古老传说。雉本为陆地羽禽,到深冬却被说成潜入大水,化为吐气成楼台的蜃;鸟羽的斑斓与海上幻景被连在一起。它的逻辑并不求实证,而是相信阴阳闭藏之际,物类会越过形体边界。后世所谓海市蜃楼,也保留了这个“蜃”的名字。
方志记载
- 清代北京的地方岁时记录,把立冬写成北方肉食的节点。《帝京岁时纪胜》记十月立冬,京师民间食羊肉、鸡肉,称为“补冬”。这与苏州的甘蔗、炒香饭形成鲜明对照:前者是干冷都城里热气蒸腾的羊肉席,后者是江南市场中的时鲜甜味。所谓补冬,在不同地域并无一张统一食单。
- 《清嘉录》保存的苏州立冬习俗,尤其值得注意其谚语性:食蔗并不被解释为医理,而以“齿不蛀”的口彩进入节令。甘蔗一节节有结,既可折食,也可置于岁时陈设;炒香饭则保留稻米的谷物气息。它显示江南的立冬不是单纯“进补”,而是以当令上市的物产,将入冬写成一场带甜味的地方性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