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赏析
农历九月已入深秋,草木渐疏,天高风劲,正适合读这首充满秋日力量的豪放词。苏轼在密州任知州时组织出猎,写自己左手牵黄犬、右臂托苍鹰,率领随从驰过平冈的盛大场面。“千骑卷平冈”中的“卷”字极有动感,仿佛马蹄扬起的尘土和猎队的声势一同掠过原野。
词的可贵处不只在写猎,更在借猎言志。上片以“亲射虎,看孙郎”自比孙权,显出不服老的英气;下片由酒后豪情转入仕途理想。苏轼感叹鬓发微霜,却说“又何妨”,表现出旷达自信。“遣冯唐”用汉文帝派冯唐赦免名将魏尚的典故,希望朝廷能信任并重用自己。结尾将拉开的弓比作满月,遥望西北、欲射“天狼”,把个人抱负融入保家卫国的愿望。全词突破了宋词多写柔情的传统,以雄浑开阔的笔调,展现深秋原野般的壮阔胸襟。
相关风俗
- 古代秋季常有田猎活动。秋高马肥、视野开阔,既可训练骑射,也具有检阅武备、整肃队伍的意义。
- “黄”与“苍”分别指黄犬、苍鹰。携犬放鹰是传统狩猎方式,诗词中常用来表现游猎生活与豪迈气概。
- “孙郎”指三国孙权。据史书记载,孙权曾亲自射虎,后世诗文常以此典赞美勇武和少年英姿。
- “冯唐”典出《史记》。冯唐曾向汉文帝说明魏尚的冤屈,使其获赦,遂成为贤臣荐才、君主用人的象征。
- “天狼”本是星名,古人认为其主侵掠,文学中常借指边境威胁。词中“射天狼”寄寓守边报国的志向。
背后的故事
这首词最有料的细节,不在“千骑卷平冈”的场面本身,而在苏轼写给鲜于侁的信:他明确说自己数日前郊猎、得物颇多,写成一阕后,让“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并以笛鼓和节。它原本便不是书斋里的孤高吟哦,而是一场地方长官、随从与市民共同参与的豪放表演;词中西北射狼的壮语,又将密州郊猎骤然接到宋夏边事的想象上。
作者轶事
- 苏轼在致鲜于侁的信中颇带得意地谈起此词:他自称近来所作小词虽非柳永一路,“亦自是一家”;又说郊猎归来填成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笛鼓配合,“颇壮观也”。这封信保存了词从纸面走向集体演唱的瞬间,也显出苏轼并不避讳以俚俗声口求雄健。
- 词中自称“老夫”时,苏轼实不足四十岁。熙宁七年他由杭州改知密州,次年仍在任上;所谓鬓霜、老狂,更多是有意采用老将口吻。这个自我塑形很有苏轼特色:以戏谑压住外放郡守、兄弟远隔和政见受抑的郁结,把中年失意翻作少年式的纵横气。
本事与创作背景
- “密州出猎”是词题,不是泛泛题材。苏轼在给鲜于侁的信中说“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紧接着便说“作得一阕”;这通常被视为本词的直接本事。词里“亲射虎”未必可逐字当作战报,却应有一次由知州亲率、随骑甚众的实地围猎为底本。
- 此词没有题赠对象,也不是奏疏式的边策;它先写地方游猎的欢腾,后忽以“持节云中”“西北望”转入报国想象。构思的关键正在这种陡转:密州平冈上的一次日常行乐,被写成等待朝廷征召、愿赴边陲的预演。读者不宜把每一句都坐实为苏轼已获军令。
时代背景
- 熙宁年间新法推行激烈,苏轼曾多次论说新法扰民、财用与役法等问题,未能见用,转而出守杭州、密州等地。“鬓微霜,又何妨”并非纯粹伤老,也含有地方官自我振作的意味:他不在中枢,却仍要把自己想象成可受朝廷驱使的边将。
- 词中的“西北”并非密州地理方向的实指。北宋西北长期面对西夏,熙宁间朝廷在河湟、横山等区域用兵,边报与功业话语尤其强烈。苏轼把郊猎中的雕弓对准“天狼”,正是将猎兽的动作转换成射敌的政治修辞;他虽在山东州郡,心中所望却是西北边塞。
风土人情
- “左牵黄,右擎苍”写的是带猎犬、架苍鹰的行猎装束。“黄”通常指黄犬,“苍”指苍鹰;犬逐走兽,鹰击飞禽,两者并列便构成富贵而武健的猎行图景。古人常以“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名四时田猎,田猎既有获取禽兽的一面,也带检阅骑从、展示威仪的传统。
- “锦帽貂裘”不是普通农家秋装。貂裘在先秦两汉以来即是贵重御寒衣物,常被用来显示行役者的身份与排场;锦帽则使骑猎队伍更见鲜明。苏轼用这组浓丽服饰,和“千骑”“倾城”一起,把密州郊外写成一场官民围观的都市盛事,而非独自打猎。
典故与名物
- “亲射虎,看孙郎”用孙权典。《三国志》载孙权出行时亲自乘马射虎,虎扑马鞍,他以戟击退;又有在凌亭射虎的记述。苏轼称“孙郎”而不直呼孙权,既取其青年英主、勇于亲战的形象,也以“看”字让随行民众仿佛在观看一场可与三国旧事比肩的表演。
-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典出汉文帝。云中守魏尚治军有功,却因上报斩首数目的细小差误被削爵;冯唐为其申辩,文帝遂任冯唐为使者,持节赦魏尚、复其云中郡守之职。苏轼自比待用的魏尚,而盼朝廷遣来冯唐式的知己;“节”是皇帝授使者的符信,不是普通竹节。
- “天狼”本是星名,在古代星占中与侵掠、兵事相联。《史记·天官书》称狼星主侵掠,因而诗文里“射天狼”常成为抗敌、平乱的夸张说法。这里的箭并非真要射向天空,而是让“雕弓如满月”的视觉形象取得征伐异族、保卫边境的象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