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赏析
农历九月十六,秋意渐深,月色仍明,适合读这首借月抒怀的千古名篇。词作写于中秋之夜,苏轼与弟弟苏辙久别,饮酒赏月时思绪起伏:他先仰望青天,幻想乘风飞往月宫,却又感到高处清寒;于是回到人间,在月影相伴中起舞。上阕由天上写到人间,既有浪漫想象,也有对现实人生的珍重。
下阕由月光照入楼阁,转入离人的无眠与思念。词人没有停留在“何事长向别时圆”的怅惘中,而是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说明人生本有缺憾。最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尤为动人:即使相隔千里,只要彼此平安,也能共赏同一轮明月。全词语言明朗自然,哲理并不说教,而是在月色、酒意与亲情中自然流出,展现了苏轼旷达而深情的生命态度。
相关风俗
- 古人常以月寄情。明月跨越山川阻隔,使远方亲友仿佛共享同一片清光,因而成为怀人诗词的核心意象。
- “婵娟”本可指姿态美好、容貌秀丽,后常用作月亮的雅称。“共婵娟”即共同欣赏皎洁月色。
- 中秋赏月虽在八月十五,但民间也重视“十六圆”。月亮在满月前后都适宜观赏,故有“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之说。
- 宋代文人赏月常伴随饮酒、赋词、登楼或泛舟。月夜雅集既是审美活动,也承载着交游、思亲与自我抒怀。
- 苏轼与弟弟苏辙感情深厚,二人仕途多有聚散。这首词题记中的“兼怀子由”,点明了作品真挚的手足之情。
背后的故事
这阕词最动人的本事,不只是一次中秋醉饮,而是密州知州苏轼与任齐州掌书记的弟弟苏辙久别七年后的遥夜相望。词前半把酒问天,几乎要逃入月宫;后半却从“无眠”的人间灯影里悟出:圆月并不能消除离别,但可以成为相隔千里者共同凝视的凭借。
作者轶事
- 苏轼与苏辙是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同科兄弟”。嘉祐二年,二人同登礼部试,苏轼文章震动欧阳修,苏辙亦以策论见长。兄弟后来仕途聚少离多,却终身以诗文唱和相互扶持。读《水调歌头》的“兼怀子由”,不妨先记住:子由不是泛泛友人,而是与他共享家学、政见与人生起伏的手足。
- 苏轼写给苏辙的诗,常以宦海流转映照兄弟情分。《和子由渑池怀旧》追忆早年同宿僧舍、题诗壁上的旧事,末以“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作结。此种近乎宿命般的手足意识,使本词末句的“人长久”不只是旷达格言,更有向具体一人发出的祝愿。
本事与创作背景
- 此词的写作缘起,作者自己已写在词序中:“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这是一条极难得的自注:时间是中秋,行为是彻夜饮酒,心事是思念苏辙。词中从“把酒问青天”到“照无眠”,正可看作醉后由仰望天宇转回孤身灯下的情绪轨迹。
- 熙宁九年中秋,苏轼在密州任知州,苏辙在齐州任掌书记;两地虽同属今山东一带,仕宦行役与公务牵绊之下,兄弟已多年未会。年谱通常系此时为阔别七年。所谓“千里”,未必是精确里数,却把宋代官员随任迁转、亲属难以自由团聚的现实,浓缩为月下的一段空间感。
时代背景
- 此词作于熙宁变法时期。苏轼并非简单拒绝一切新政,但对青苗、免役等法在地方执行可能造成的扰民与失实屡有批评,早年已因议论不合而由京师外任。把这层背景放在词中,“我欲乘风归去”便不宜坐实为政治隐语,却能读出一个被外任、久困公事的士大夫,对超脱尘网的真实想象。
- 北宋知州是州一级行政长官,既须处理赋役、刑狱、军政,也常以宴集、登临、诗文维系地方士人交游。苏轼在密州的生活并非纯粹的隐居,而是在繁重州务间隙中经营的文人时刻。因此词里“人间”并不只是俗世的反面:朱阁、绮户、无眠者,正是州城夜色中仍值得眷恋的具体人世。
风土人情
- 中秋玩月在宋代已是极盛的城市节俗。《东京梦华录》记汴京中秋,贵家装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笙歌远闻;即使贫者也以酒相酬,待月而眠。苏轼“欢饮达旦”并非故作狂态,而合乎节夜饮酒赏月的习惯。只是他把本属热闹的公共节令,写成了对远方亲人的私密怀想。
典故与名物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明显点染李白《把酒问月》的开篇:“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李白的问月偏向追索宇宙与人生的永恒,苏轼则将“停杯”改为“把酒”,并立刻追问“今夕是何年”,把仙界时间、个人处境和醉中恍惚缠结在一起。
- “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调用的是月宫想象。唐人小说《龙城录》载唐玄宗梦游月宫,见楼阁清寒、仙乐缥缈;这类故事未必可作历史事实,却奠定了月中有宫阙、有仙人而冷不可居的文学图景。苏轼最妙处在于临近“归去”又折回人间:仙境的洁净,恰以寒冷暴露其不可亲近。
- “千里共婵娟”常被视为苏轼独创的团圆祝辞,其深层语境却可上溯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婵娟”本义为姿态美好,唐宋诗词中渐常借指明月。苏轼不说“共见”,而说“共婵娟”,让月既是可看的天体,也成为离人之间可共同拥有的美与光。